文：Edward Yee
我從未走過聖雅各伯之路（Camino de Santiago）。身邊許多朋友去過，他們的故事 —— 令人動容、帶著微聲細語般的靈性 —— 讓我聯想到的不是渴望試走一趟，而是加爾默羅會的靈修著作：聖十字若望的《攀登加爾默羅山》（The Ascent to Mount Carmel）。撰寫一條自己未曾踏足的路，聽起來或許有些荒謬，但我年青時在一個幾乎截然相反的情境中，體驗過類似的心靈地貌：毅行者（Oxfam Trailwalker）—— 四人一組，在48小時內完成100公里的挑戰。
啟發性的對比
這兩者的對比深具啟發性。毅行者將現今世界價值濃縮進48小時：完成時間、策略規劃、團隊協調、堅持與忍耐、對自身能力的信念、目標為本、及一張證書。大腦被全盤佔據，身體則與睡眠和飢餓抗爭。這裡沒有自我反省的空間。這是一項挑戰，而滿足感源於克服自身的局限並達成目標。
聖雅各伯之路則在本質上截然不同。若閱讀足夠多的朝聖者心得，類似的字眼便會浮現：「簡化生活」、「梳理真正重要的事」、「在主前歸於平靜」。簡樸的床舖、清淡的飲食、早睡、極簡的行李、酸痛的雙腿、雙脚的水泡、清涼的微風、滿天的繁星。以一般社會標準而言，這是匱乏 —— 社交生活的喧囂被剝除，身體的舒適被削減，城市的豐裕被留在身後。然而，朝聖者所描述的喜樂與釋放，正是從這些條件中而生。正是這種悖論，讓聖雅各伯之路超越了單單的一趟徒步遠足。
聖十字若望的邏輯
這份悖論正是《攀登加爾默羅山》出乎意料地切題之處。聖十字若望於十六世紀撰寫此書，用以解釋他的靈修詩作《黑夜》（The Dark Night）。《攀登加爾默羅山》主張，靈魂的轉化是透過逐漸「超脫」（detachment）其欲望來實現的 —— 不僅是世俗的欲望，連好的欲望，包括祈禱本身的神慰也在內。聖十字若望毫不妥協：即使最微少的依戀或執著，都足以阻礙我們與天主的結合。靈修學上的術語稱為「空虛」（kenosis），其目的並非為了否定而否定，而是為了重新整頓愛的方向。超脫能清除雜草，好讓欲望能完全轉向天主。
其邏輯如下：世俗不斷挑起我們的欲望，使我們偏離天主。我們或許仍然愛天主，但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實際需求 —— 無論有意識與否 —— 強化了世俗的欲望，勝過對天主的渴望。因此，通往真正喜樂的道路，在於生活於此世，卻不眷戀此世的任何事物。剝除依戀和執著並非損失，而是邁向更深層喜悅的必要條件。
聖雅各伯之路有相似的邏輯
我想指出，聖雅各伯之路的運作邏輯有部分與此相似。其內心的釋懷與喜樂，正是源自於我們社會稱之為「超脫」的條件：簡樸的床舖、清淡的飲食、極簡的行李、等等。走聖雅各伯之路的大多數不是修道人，他們尋求的不是聖十字若望所描述的那種「被動黑夜」(即淨化) —— 在那種黑夜中，天主主導其淨化行動，而人只能忍耐承受。朝聖者的超脫是「主動」的 —— 出於自願、可自控且可逆轉。他們自己決定要背負什麼、何時停下。痛苦是真實的，但這份痛苦伴隨著一個明確的意義與故事。
然而，他們跟攀登加爾默羅山的方向和邏輯是一致的。當脫離了對舒適及世俗的渴求，心靈便騰出了空間，去聆聽及反思天主聖神在內裡微少的呼喚，回應一直以來被抑壓的事物。這種悖論並非一種一時的情緒，而是一種靈性機制。聖雅各伯之路並非《攀登加爾默羅山》，但它共享了部分邏輯 —— 這足以讓許多朝聖者，即使在不懂這些神學術語的情況下，也能用平實的語言描繪出聖十字若望以神學概念所闡明的真理。
回家：在現實生活中延續
每一位朝聖者最終都要面對的問題：旅程結束了，背包重新放回櫃子裡，日常生活重新開始。除了美好記憶外，有什麼會留下來？朝聖之路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創造了其他生活無法自然提供的條件 —— 簡樸、緩慢、對喧囂的超脫。然而，許多朝聖者確實發現，有些東西真的留下來了。在那些漫長而安靜的時光裡，浮現出洞見和反省。有些人回家後，真的展開了新的一章：一段改變了的關係、一種更簡樸的生活方式、一個過去一直迴避的召叫、一份重新排序的愛。
聖十字若望會認同這一點。他在《攀登加爾默羅山》中堅持：超脫的目的永遠不是超脫本身，而是愛的重新排序，使欲望得以自由地朝向最重要的事物。如果聖雅各伯之路鬆開了我們對舒適、喧囂或財物的抓取，那麼這份鬆開，本就是要延續到路途之外的。帶著一身輕盈回家的朝聖者，不只是有了一段美好的經歷 —— 他已踏出了攀登真正的一步，而這攀登，在他熟悉的地上仍要繼續。
讓攀登繼續
因此，實際的問題不是「我該如何回到聖雅各伯之路上？」而是「聖雅各伯之路教會了我真正渴求什麽、放下什麼？」其實，大多數朝聖者心中早有答案。那些真正重要的對話、那些被證實毫無必要的物品、那些沒有螢幕干擾的清晨 —— 這些都指向了可以在生活中逐漸放下、解開的具體依戀及執着。因此，聖雅各伯之路不是對生活的逃避，而是對生活的澄清：在那裡，本質變得可見，使我們能在平凡中再次認出它。
行文至此，與「毅行者」的對比再次浮現。毅行者以一張證書宣告結束，成就至此圓滿。若然聖十字若望是正確的話，我相信，聖雅各伯之路則是以一扇虛掩的門作結。如今你已品嚐過簡樸的滋味，亦被邀請在日常生活的地上繼續徒步。
聖雅各伯之路已經結束。攀登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