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偉傑 神父
很多數字都很敏感,可以很大力吹捧某一兩個以數字掛名的歷史片段,但加多減少一兩個數字卻可以頓成忌諱,逆轉乾坤。世事很難料,所以我很討厭公共電視播風水測命節目。
我完全沒有想過911恐襲已過了四份一個世紀。廿五年前的聲音圖像我還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2001年9月10日下午,我剛開始美國大學哲學一年級生涯不過兩周,沒課,就懶洋洋在宿舍床上橫著調整時差。電話聲一響,一接,對面一把聽起來便可意會到是位慈眉善目的長者聲(當然用英語)問道:「請問我可以跟Michael 談談嗎?」我愣住躊躇,因為我宿舍室友修生名叫Gregory而不是Michael⋯⋯室友當時也在上課,不在房間。一小番澄清之下,才知道致電者確是找我的室友。他自我介紹是Francis Grogan神父,是我室友進修院前的本堂神父,而Michael 總領天使之名是他跟我室友之間的特別稱謂。Francis 神父托我轉告室友,他翌日要坐飛機從波士頓往三藩市探望他的姐姐,並祝我室友在大學修道學習愉快云云。Well, 平常不過的家常話,一位關心修生的老本堂的交代祝福,沒啥異樣,我草草寫了張便條,摘下信息,當晚交了給Gregory=Michael.
第二天早晨,我在上聖樂歷史課,課快結束時,有同學支吾以對的向老師說紐約雙子塔遭到襲擊云云(我猜同學是在手機看到信息吧)⋯⋯其實大家都很迷惘,老師也只好立馬帶領我們班祈禱⋯⋯小休期間,已大概早上10:15,我跟其他同學在飯堂電視螢幕開始留意新聞,才看到重播飛機衝進大樓的畫面,那時我們都目瞪口呆,當時也已知道有另一架飛機在離我們俄亥俄州不遠的賓夕法尼亞洲墜落⋯⋯總之,是亂哄哄的一天⋯⋯
9月12日,又是下午,又是沒課,我又睡了⋯⋯但惺忪朦朧之際,我隱約聽到抽泣聲,是那種只有人類才製造得出的獨特哀痛聲,我沒法形容 —— 拾起半身來,瞥見室友在椅上,在手提電腦一封電郵介面前,抱捲抖顫,手掩漲頰,哭成淚人 —— 我室友是身裁極為大份量的人 —— 目暏此狀,既驚恐又矜憐,但當刻實在根本無法理解是什麼狀況,而室友也太陷入傷境難以名狀⋯⋯原來,他收到了堂區發來的電郵,獲悉Grogan神父就是在前一天那第二架撞入雙子塔的航機內,命喪當場⋯⋯可想室友多痛心,老本堂登上不幸航機前記掛問安,有誰料算從此天人相隔⋯⋯我也才頓知,我跟Grogan神父的通話,是我一生唯一跟他可以有的對話⋯⋯
多年後,剛好在疫情前,有另一位同學當了紐約總主教樞機的秘書,我剛好要去美國探親,便順道去了紐約主教府,並特意邀約Gregory從波士頓出來一起聚首言舊。路上我去了雙子塔Ground Zero紀念遺址,在那個很恐怖的巨型四方洞口邊上的黑色雲石中,細心索找Grogan神父的名字。找到了,祈了禱,嘆蒼生。
聖若瑟大學有一門神學課叫War, Peace, and Revolution 「戰爭、和平與革命」(對,你沒聽錯),葡國神父教授要我們讀一本我畢生受用的書,叫Torture and the Eucharist 《酷刑與聖體/感恩祭》。期末作業,是一篇讀後反省。我們圍住圈討論各人的文章時,教授最後提醒我們要為迫害者祈禱⋯⋯
應該不少人知道911現場有一位紐約消防隊神師方濟會士Mychal Judge神父於救災過程中去世,當局將他列為Victim 0001 第一號遇害者。他的屍體被同胞抬出災場的照片,驚為天人。但希望我這小小的分享,能讓人知道,在那被仇恨騎劫、容不下憐憫、視殺生為榮譽、揚邪惡為快意的絕命航機上,有位心懷愛主愛人愛教會愛世界的聖十字架會士Francis Grogan神父,以他付洗敷油祝聖赦罪無數的右手,在改變世途、全球崩塌的一𣊬間,劃過了那劃破生死邊際、能肉白骨,生死人的十字聖號,並有為迫害者祈禱。
兩位神父,一位在半空,一位在陸地,面對施襲凶徒的絕情、絕望、絕命死願,這兩位修會會士,藉他們所發的絕財(神貧)、絕色(貞潔)、絕意(服從)三聖願,逐一擊破,以柔克剛、用愛化恨、事死如生,由灰燼中默默重建正義與和平的雙子塔。
[*兩百多年前,在神州大地,也曾經有兩位取道澳門的會士神父,雖非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同年同月同日於蘇州遭絞刑致死,他們是耶穌會殉道者黃安多(王安多尼)神父及談方濟各神父
Pe. António José Henriques, S.J. & Pe. Tristão Francisco de Attimis, S.J. 他們於1748年9月12日致命,跟Mychal 和Francis 神父差253年零一天。
我在三巴仔修院讀書時,兩位殉道的骸骨是一起放在一個精美的木箱內,上刻耶穌會會徽,在走廊盡頭的大展廳角落處。木箱現存崗頂耶穌會會院聖堂祭台旁。]
「為義而受迫害的人是有福的,因為天國是他們的。」
劉偉傑
2026年9月11日

